欢迎进入中国休闲研究网站

You Are Welcome to the Website of Chinese Leisure Studies

 

成都纪行(五则)①

——马惠娣

 

一、妙哉!知快守慢

  成都人的闲适在全国是出了名的——喝闲茶、打小麻将、开小奥拓、当跷脚小老板。成都人流传一句口号:“不要把自己弄得很累”。
  在当今,人们的生活节奏快、各种竞争惨烈。与之相映成都人显得很另类,很“不合时宜”。因此,说道成都人的闲适,外地人往往带有某种轻蔑和不屑。
  但一位成都文化人的“知快守慢,张弛有序”却说得妙,释得好。何为“知快”,即:对知识的吸吮要快,对信息的扑捉要快,对智识的东西理解要快;何为“守慢”,即:要养心、养性,要遵守规律,要不慢而慢、一张一弛,否则欲速不达。
  正因为懂得“知快守慢”的道理,才有“巴蜀之地”辉煌的历史文化——都江堰、三星堆遗址、金沙遗址、巴蜀师爷诸葛亮、国宝熊猫、道教发源地、杜甫李白郭沫若魏明伦……谈及这些,成都人犹如在品玩和擦拭一块宝玉。
  就说现在,咱们成都人的创造业绩也很了不起——第一个摘掉人民公社的牌子,第一个恢复当铺,第一个发行股票,第一个办民间银行、第一架包机出国,要吃粮找紫阳等等。看得出,此时他们的脸上荡漾着得意。
  是呀,成都人说,我们正在走向现代化,但不是“机械化”,人尤其不能变得“机械”,生活更不能“机械”。我们还要丰富现代化,从容走向现代化。他们自毫地说,成都人在生活方式上,“知快守慢、张弛有度”,恰恰写尽了“动”、“静”相携,“张”、“弛”合序的微言大义,是成都人的生存智慧,是一种高超的辩证思维。尊重生命,又热爱生活; 关心大事,又不放过小事;顺应自然,又会享受自然;心性恬淡, 不失快乐;寻求财富,又不成为财富的奴隶。
  成都人的“知快守慢”,让我想起了清代文人李密庵的《半半歌》:“看破浮生过半,半之受用无边。半中岁月尽悠闲,半里乾坤宽展。半郭半乡村舍,半山半水田园。半耕半读半耕廛,半士半姻民眷。半雅半粗器具,半华半实庭轩。衾裳半素半清鲜,肴馔半丰半俭。童仆半能半拙,妻儿半仆半贤。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显。一半还之天地,让将一半人间。半思后代与苍田,半想阎罗怎见。饮酒半酣正好,花开半时偏研。半帆张扇免翻颠,马放半缰稳便。半少却饶滋味,半多反厌纠缠。百年苦乐半相参,会占便宜只半。
  在我看来,“知快守慢”和《半半歌》揭示的是人生的真谛,生活的真谛,休闲的真谛,“道”(规律)的真谛。妙哉!妙哉!真乃异曲同工之妙哉。

二、天府之国:城市历史的一张名片

  顾名思义,天府之国是老天爷青睐与眷顾的地方。据说,都江堰未建之前,天老爷也曾教训过四川人,连年水患让古蜀国的人民苦不堪言。
  自李冰父子以“深淘滩、浅作堰”的理念,创造了人类水利工程史上的奇迹后,“一江春水清流千里,奔向广袤的成都平原,流淌着造福于民的旋律,奏鸣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乐章”,让四川平原美丽富饶、物产丰富,让四川人丰衣足食,安居乐业,让巴蜀之地群贤毕至,英才辈出。天府之国由此而生,至今已2000多年的历史。
  在我小的时候,我便知中国有一个“天府之国”,那里不仅地肥水美,生活富足,而且那里曾经养育了中国众多的大诗人、大文豪。喔,那里还保留这“五候祠”,那可是“三国”遗迹,“杜甫草堂”唐代大诗人居住的地方。
  记得文革期间阅读《郭沫若全集》时,知道他是四川人(乐山)。怪不得呢,郭沫若成为大文豪,是因为他诞生在“天府之国”。对郭沫若的敬慕,转而对天府之国的敬慕。天府之国的神秘感、崇高感、敬畏感一直保留在我心里。
  “天府之国”多么好的一张城市历史的文化名片!
  遗憾的是,现在的天府之国,正被休闲之都、旅游佳境等名词所替代。自诩“天府之国”的人越来越少,而称“休闲之都”、“旅游圣地”的人越来越多。
  是呀,现在时兴丢弃历史,忘宗弃祖。如今的天府之国的人也没脱俗。
  让人心痛的是,当我们把祖上留下有形遗产(城市、建筑、房屋、街区、手工技艺等)已作践得差不多的时候,又无所顾忌地把我们浅薄与鄙俗的心用在了捣毁无形遗产(良好的民风民俗、节日、文化历史名片)上。当然,“中医”、“龙”、“麻将”、“节日”、“汉人的传统服饰”等等,统统可以不要。(实事求是地讲,自韩国人将端午节申遗后,我们开始有了某种的省悟。但许多地方申遗的功利性很强,即把文化遗产当成“摇钱树”,而新一轮的毁坏又开始。)
  中国历史上两张最著名的城市名片:“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与“天府之国”,如今都同时变成了“休闲之都”。可是,当你让他们解释什么是休闲?“休闲之都”应该是什么样子?他们却是一脸的茫然。
  相当多的人以为越多地引进别人的就是体现文化多样性;以为越是洋化的、现代化的就是文化多样性;以为走向世界,就是模仿世界,抄袭世界,而轻视、偏离本土的、本民族的、本国的文化样式;这当是一种曲解与误解。越是民族的,才越是世界的。
  希望,不要再让破坏性的“发展”,不要再让各级政府的“政绩与业绩”,不要再让商家的贪婪,不要再让所谓的“创意文化”切断我们那一息尚存的脉搏。

三、“修旧如旧”中的叹息与欣慰


  中国对于城市的规划有着悠久的历史,并形成了独特的城市风格。古时,不论是老百姓还是统治者,对天、地都有一种敬畏感,认为天的领域是不能随便占有的,土地是宝贵的,因它供给我们五谷。由此形成了中国的古城建筑尽量少占有空间,在有限的范围内精心营造,以巧妙的形式沟通左邻右舍、沟通天地万物。
  在记载公元前990年到公元前453年历史的《国语》中,我们可以看到周朝的城市立法(距今3000年):“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国有郊牧,疆有寓望。薮有圃草,囿有林池。所以御灾也。其余无非谷土,民无县耜(发SI音),野无奥草。不夺农时,不蔑民工。有忧无匮,有逸无罢。国有班事,县有序民。”意思是说,“种植行道树木标志里程,偏远地区要有旅客餐饮服务站点。城市近郊要有牧场,边境要建迎宾客栈。洼地里要让野草丛生,城区里要分布树林和水池,以备防灾。大片土地都种粮食,使农民不会将农具悬挂闲置。衙役不可以耽误农务,不可以浪费人民劳力。国民优裕无匮乏。有休闲,无过劳。城府的基础设施井然有序,地方的力役供求得当。”短短数语把城市立法中的人与自然、人与社会、劳作与休闲、城市与农村、工与农的和谐关系详述其中。
  城市是文化的产物,文化是城市的灵魂。不同的时代留下了不同时代的文化“作品”,构成了城市的价值基础——纵横交错的街区、独具特色的民居、淳朴厚道的黎民百姓、市井生活的杂陈街景、公平正义的商贸交易、井然有序的海岸商埠、枝叶繁茂的草木园林、美丽动听的民间音乐、传家久远的《家训》诗书、做工精巧的艺术作品;普通市民的勤劳、智慧、善良、淳朴、诚信、友好、礼貌、博爱、守法的优秀品质——所有这些城市生活中的平实、平易、平静、平常、平凡的要素,构成了城市文化的多样性与唯一性、个性与共性、理性与感性、审美与自然的统一,使我们的大千世界丰富多彩、绚烂多姿。
  当今,城市化进入普遍的误区,以为城市化、现代化就是“拆旧房、建高楼,中间不要树和草;毁小巷、拓马路,豪华汽车满街跑;商务圈、娱乐城,五光十色闹糟糟;弃历史、造假的,不伦不类谓‘创造’”。
  城市面孔的雷同,让人阵阵揪心。都市中的高楼大厦已经成为经济发展的“丰碑”,千篇一律地学着外国模样建起的以水泥、钢筋、玻璃幕墙为主体的高大建筑;城市的大街小巷充满商业气息的各种霓虹灯下的广告则炫耀着所谓的“时尚”与“高贵”。严峻的是,城市的媚俗、粗制滥造、以及雷同化、洋化、商业化气息越来越浓。破坏了许多城市原有的特色风格。
  这是文化的悲哀!城市的悲哀!
  城市发展的历史进程表明,城市的魅力在于保留不同历史文化时代留下的人脉与文脉,并形成整个城市的有机体系。而城市的文化和品格恰恰需要历史的积累,需要有形遗产和无形遗产的交相辉映。
  有点让人欣慰的是,如今的成都正在这集体落败中,以“修旧如旧”的理念开始挽救老街区。已经面世的“锦里”、“文殊坊”等新区域,可以让人领略川西的传统街景与人文脉络。但愿那些尚未拆除的建筑在  “修旧如旧”中重新焕发往日的风采。
  希望,文化历史悠久的城市少建或者不建所谓的“主题公园”、“大型娱乐(愚乐)区”,多一些艺术馆、图书馆、博物馆、体育馆。

四、“小富即安”是耶?非也?

  “小富即安”典故出自何处?未查!
  但传统中,“小富”好像是有标准的。在物质生活方面,大概是我们的先辈所说的“一亩三分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在精神生活方面,大概是“诗书传家久,忠厚继世长。”如此这般,即可安居乐业。早在《诗经》中,我们的先民就吟出了“民亦劳止,汔可小康”,大概是“小富”标准的理论依据。
  成都人告诉我,大多数成都老百姓都有“小富即安”的心理,他们解释说,“这样活得不累”。这句话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许多人对“小富即安”有焦虑,因为,小富即安是典型的不思进取的表现,那么我们怎么现代化?怎么拚搏向前?怎么变“大国”为“强国”?怎么完成每年两位数字的GDP增长?
  你看人家美国人,一家洋房几套、高级轿车几辆、满世界地旅游……,那是强国,那是现代化。凭啥,只许你美国人享受,我们中国人就不能享受?因此,我们也要大富大贵。
  然而,遗憾的是,历史上“小富”有标准,而如今“大富”却没标准。一个拥有一百万的人,认为自己仍很贫穷,因为好多人有上千万、上亿、数十亿、数百亿。在“大富”目标的指引下,应运而生了众多的车奴、房奴、卡奴、“肯老族”,他们活得很累,很局促。?
  “大富”也正让人们大肆地向自然资源、生态环境资源、人文历史资源攫取。“大富”正让人们不择手段地致富——社会浮躁、世态炎凉、人心离乱。“大富”也让我们目光短浅,而没了智慧。
  美国历史学家雷·金格在他的《财富千年》书中有这样一段话拷问美国人:“美国的国民进入了飞驰的状态,在没有标准的领域驰骋,没有用来规范他们的传统,没有用作路标的远见卓识,没有休息调整的港湾,没有坟墓之外的终点,没有财富之外的目标,而财富又永远无法使他们满足。”这话,其实也在拷问中国人。
  据说有统计表明,收入在2-3000之间的人心态最自得。这个收入,可以保障正常的生活支出,没有生活的窘迫,也不惦记着买房子置地,安于现状,因而不为达不到的目标所累。这大概属于新时代的“小富即安”标准!?
  老实说,我属于“小富即安”族,没有太多的欲望,没有太多的物质追求。有点像第欧根尼,睡卧在哪里甚至是猫窝不重要,但是应当有“阳光”。是嘛!“鹪鹩巢于森林,不过一枝;鼹鼠饮河,不过满腹。”小富使人简单。简单,才能让人归于平实;简单,才能让人感觉轻松;简单,才能神情专注;简单,才能自由、欣赏和创造;简单,才能持续与和谐;简单,才能休闲。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鼓吹成都人的“小富即安”。这种“小富即安”是一种安身立命的心态。“诗意地栖居”就能成为现实。

五、“小麻将”,利也?弊也?


  “小麻将”并非指麻将牌小,而是把麻将当成游戏“耍”。“打点小牌,盈点小钱,休点小闲”是“小麻将”的要义。
  遍布成都市城区、郊区,凡是有游憩空间的地方,便有麻将桌,便有耍②麻将的人,便有人们恬淡的神情。
  成都人喜欢津津乐道“小麻将”,他们肯定它的存在,并归纳出小麻将的九大功能——“和谐大众与和谐社会”功能给我印象最深。他们希望首届世界麻将公开赛能在成都举行。
  “成都麻将”早有耳闻,人们对此毁誉参半、喜忧参半。此前,我基本上也是此态度。记得2002年来乐山和成都考察,我对麻将的态度既不是模棱两可,也不是态度暧昧,而认为是弊大于利,忧多于喜,毁多于誉。因为那时候,我也把麻将等同于赌博。
  但有时对一个事物的观察与思考,如若换个角度,结论就会发生相应的变化。
  2003年始在于光远的带领下我开始接触麻将游戏,后来又成为他任世界麻将组织主席一职后的助理。于老的许多见识影响了我。
  他说,在他童年时,旧上海也很盛行打麻将,他常常被麻将游戏所吸引,往往驻足观看。麻将游戏中的推演、概率、随机、计算等特性激发了他对数学和哲学的爱好,并影响他一生的思维和智慧。
  他又说,西方人的博弈理论得益于棋牌游戏的。
  他还说,麻将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组成部分,把麻将用于赌博,乃人的问题,而非麻将之过。当今,麻将游戏存在某种衰落现象,值得注意。至于有人有意把麻将引入赌博歧途,则需坚决制止。尤其以麻将游戏进行赌博必须严惩。他还语重心长地说,我们不要以为把耳朵掩上,把眼睛遮上,就以为“麻将异化现象”就不存在,那是愚蠢的、不负责的。
  “成都麻将”我没有太多的了解,感言肤浅。直观的认识是,“成都麻将”大众性、普及性、参与性、娱乐性较强。顺应这一需要,无论是个体、民营、公共设施都提供了响应的场所,而且“物美价廉”,人们很容易企及,尤其老年人从中得到的实惠较多。成都人的“闲”、“慢”、“小富”与“小麻将”或许有某种联系。
  建议有关部门把成都麻将作为一个案例加以调查与研究,总结出其中的经验与教训。
  此次访问成都,“小麻将”倒让我思索了与之相关的问题,那就是:
  一是,人不能没有游戏。游戏是人的天性,违背天性早晚是要出问题的。
  二是,社会发展、社会享用和社会活动的全面性都取决于闲暇时间的利用问题。闲暇时间多了,我们干什么?这是时代的大课题。
  三是,正确的休闲理念与价值观是规范社会生活与个人行为的基础。因此,建立全社会的休闲教育机制应迫在眉睫。
  四是,当代娱乐应合理吸收传统文化中的“游憩”理念,即“礼、乐、书、数、射、御”多元化和多样化发展;应“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寓教于乐,重在提升人的教养。
  无疑,任何一个事物都有具有两面性,这是一切事物的辩证法。互联网可以把世界变成“地球村”,同样可以让网络瘾癖的人命丧黄泉;赛马、足球是体育竞赛项目,同样有人可以耗巨资赌球、赌马,让你倾家荡产;走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后脚?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同样可以变成某些人赌博的手段。
  西方国家的经验表明:国民的娱乐生活从来不应离开政府公共管理的视野。社会有闲时间越多,对闲的管理任务就越重。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一书中说:“如果一个民族分心于繁杂琐事,如果文化生活被重新定义为娱乐的周而复始,如果严肃的公众对话变成幼稚的婴儿语言,如果人民蜕化为被动的受众,而一切公共事务形同杂耍,那么,这个民族就会发现自己危在旦夕,文化灭亡的命运就在劫难逃。”
  娱乐是休闲生活中的组成部分,不是休闲生活的全部。任何一种娱乐形式如果没有节制,都有可能发生逆转。
  对休闲和娱乐的公共管理,绝不是“封、堵、禁”,看来也要学学都江堰“深淘滩、浅作堰”,善于疏导、开源节流最重要!
  希望“小麻将”越耍越健康、越文明;比肩世界,创造世界。

 

① 2006年12月3-7日应四川休闲文化研究会(筹)邀请访问了成都,并与魏明伦、张昌余、陈志明、周德洪等十数位巴蜀英才座谈、观光、览胜、对饮、小酌、品茗不亦乐乎。尤其他们的吟诗作画、谈故论今,仍有天府之国史上的遗风。
② 成都人的“耍”,就是玩的意思。


 
中国艺术研究院 中国文化研究所 版权所有

电话(TEL):86-10-64813408  64813409  传真(FAX):86-10-64813408

地址:北京朝阳区惠新北里甲1号·中国文化研究所   邮编:100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