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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温“文艺复兴”
——读书札记


马惠娣
(2007年7月18日)

  从意大利回来,许多问题在脑中萦绕:比如意大利为什么能留下如此之多的历史遗迹?这些历史遗迹对我们今天意味着什么?文艺复兴究竟给我们留下了什么?什么是人文精神?现代的意大利果真是衰落了吗?中国的近现代是否接受过人文主义的精神?我把曾经读过的几本书又重新找来阅读,试图从中得到清晰的答案
  我手头有三本是对意大利文艺复兴进行研究的学术著作:一本是瑞士学者雅各布?布克哈特著,何新译,马香雪校本,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一本是:意大利学者加林著,李玉成译,三联书店1998年版《意大利人文主义》;再一本是:英国学者阿伦?布洛克著,董乐山译,三联书店1998年版《西方人文主义传统》。

读书札记——

一、什么是文艺复兴?


  文艺复兴起始于14世纪,发源于意大利,作为一种思潮在欧洲流行了数百年,是后来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人道主义的前身,是早期资产阶级在思想文化领域内对封建主义、中世纪神学和经院哲学发动的一场革命。恩格斯曾高度地评价了文艺复兴说:“这是一次人类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最伟大的、进步的变革。”
  文艺复兴,也翻开了人类现代史的第一章,从此奠定了自然科学的基础,拉开了近现代科技史的序幕。
  与此同时,一大批人文主义者涌现出来,为人类所追求的真、善、美扬起了风帆,为我们留下了“理想国”中诸位先贤的思想与精神。人文主义精神的光辉射向欧洲、射向世界,从此也改变着世界。即使是今天,我们仍能听到文艺复兴的回声,感受到人文精神带给我们的信念、力量和勇气。

二、什么是人文主义?


  人文主义这个名词(英文是Humanism),起源于十五世纪的“人文学科”,本来是指以希腊文、拉丁文为基础的那些学科,如修辞学、逻辑学 、天算学等而言,以区别于大学中传统的神学、法学等科目。这些人文科目的设置受到学生们的欢迎,推翻了中世纪以来神学在学术上的垄断地位。这些人文主义学者又利用对古代文字的知识来批判经院学派的神学。到了十九世纪,历史家才创造了“人文主义”(Humanism)这个名词来概括文艺复兴时期人文学者的世界观。“人类的爱”是人文主义的核心。当时人文主义者抬出“人”的概念来(所谓“人的发现”、“自我的发现”)来反对以神为中心的经院哲学和禁欲主义,这个学说对于解放人们的思想是起了重要的作用。
  人文主义出自英文humanism,意指人性修养。但这样的解释太笼统。在这几本书中,对人文主义的解释也相对不统一,甚至认为难统一。我以为,把人文主义用“人性修养”做关键词是可以接受的。问题是什么样的人性修养是好的?这样的人性修养如何得来。理解好这些问题,你必须亲历意大利、品味意大利;必须读各种版本的史料,读那些有份量的学术著述;必须欣赏意大利的各种艺术作品。那么也许你能体悟到人文主义的真谛。

三、人文主义是这样获得的!


  1、反对神主宰一切的观念,宣扬人是万物之本。反对以人的出身、门弟来决定个人社会地位的封建等级制度,强调个人奋斗。认为个人的社会地位应主要根据他的品德和才能来决定”,“掌握通向德行和良好风尚之路的艺术科学才会把我们引向快乐和幸福。”
  2、揭露教会的腐败,反对禁欲主义和隐逸生活,颂扬尘世欢乐和幸福,赞美爱情是人的最高尚的情感。认为,有道德的人应当追求财富,使自己过上好日子。只要不损害别人,凭熟练的技艺增加自己的财富的人是值得称颂的。“不要蔑视财富,而要防止贪婪。”
  3、重视历史,重视研究历史,重视文化遗存。倡导与不同时代的重要思想家进行对话,要超越时间和空间与这些精灵进行对话,谦逊地倾听他们的思想,而不是割裂他们的思想。这些超越时间的人物组成一个“理想国”,我们的思想就从这里汲取营养。
  4、重视文学、语言学和修辞学。认为文学是“心灵的文化”——医生只能医治身体,而文学和哲学才能医治人的心灵。重视语言学是因为卑劣的人语言不会崇高;只有心地善良的人才会有崇高的修养,才会经常保持平静和安详。重视修辞学,是因为它是精神科学的前提,是能重新点燃人们心中的火焰。
  5、主张探索自然,研究科学,崇尚理性、智慧和从经验得来的知识。人文主义者把研究人和自然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认为:“大自然和《圣经》是上帝写的两本书”,“并非是用自然来取代上帝,但是自然的神圣性和完整性比上帝更重要,因为人的行为应当顺乎自然的规律”,“自然不是依靠人的权威,而是建立在‘逻辑进程’的基础上”(中世纪的欧洲宗教处于最黑暗的时代,人文主义者发出了这样的呐喊。)文艺复兴,不仅是艺术家的时代,也是科学家的时代。
  6、主张“爱人”和为祖国、社会做贡献。爱人是人文主义的动机与目的。认为,人是弱小的动物,仅靠个人的力量还不足以弥补自身的缺陷,只有置身于文明社会中才会使自己完善起来。“在人类社会所做的道德教诲中,最重要的是关系到国家和政府的那部分,因为它们涉及为所有人谋求幸福的问题。如果说为一个人争取幸福是件好事,那么整个国家争取幸福不是更好吗?幸福覆盖的范围越广,这种幸福也就越神圣。”

雅各布·布克哈特在他的著作中所述中的文字可以支持上面的观点:

人是世界的主体


  布克哈特认为,当年佛罗伦萨只所以能成为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发祥地,能产生这样多的诗人、艺术家、思想家,乃是因为它是社会变动最多的国家,在那里文学家和艺术家能享受充分的自由。提倡学术,重用艺术家,对于文艺复兴的崛起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在他看来,意大利的统治者最早打破了封建传统,建立了新型的统治方法。这种新的政治制度,对意大利人的“早熟”,起了决定性作用。他写道:“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意大利人成了近代欧洲的儿子中的长子。”
  他还认为意大利人所以能在文化上征服欧洲,不只是由于古学的复兴,而是把古学的复兴和意大利人的创造天才结合起来了。在粉碎了中世纪的精神枷锁后,意大利人不但发现了世界,还发现了自己。
  布克哈特认为,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的更为重要的成就是对“人性”的“发现”。在中世纪,人类意识的两方面——内心自省和外界观察都一样——一直是在一层共同的纱幕之下,在意大利,这层纱幕最先烟消云散;对于国家和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做客观的处理和考虑成为可能的了。同时,主观方面也相应地强调表现了它自已;人成了精神的个体。

历史遗迹对今天的人意味着什么?


  但丁曾说:罗马城墙的石头值得我们的尊敬,而建成这个古城的土地比人们所说的更有价值。在澄彻的碧空里,无边的寂静中,眺望罗马周围的全景;这时他们所谈的不是日常事务或政治事件,而是在他们足下的古城遗迹使他们联想起来的历史,在他们的对话中佩脱拉克赞扬古典文化,乔万尼歌颂基督教的古代文明,然后他们进而谈到哲学和艺术的创造者。从那时起,直到吉本和尼布尔的时代,这同一个遗迹曾经有多少次在人们的心中唤起同样的深思和回顾啊!
  古代文化中希腊拉丁的文学遗产,这比建筑方面的遗迹更为重要,当然也远比它传留下来的一切艺术残迹更为重要。它们在最绝对的意义上被认为是一切知识的源泉。意大利人说,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已经高声地宣布了文化的价值。
  在早期,我们看到意大利人参加了在大西洋中各地的发现;
  哥伦布本人不过是为西方国家服务,航行到远洋的许多意大利人当中最伟大的一个。
  十五世纪中叶,除了在意大利外,能从哪里找到象在伊尼亚斯?希尔维优斯的著作里边那种地理学、统计学和历史学知识的综合的呢?不仅在她的伟大地理著作中,而且在他的书信和评述文章中,只要他用得上自己的观察或人家的见闻时,她写风景、写城市、写风俗习惯、商业和物产、政治情况和政治制度等都同样出色。
  兰斯的格伯特和罗杰?培根就是这样的人。他们所以精通当时那几个部门科学的全部知识,是他们热心从事的精神的一种自然结果。
  文艺复兴于发现外部世界之外,由于它首先认识和揭示了丰满的完整的人性而取得了一项尤为伟大的成就。
  这个时期首先给了个性以最高度的发展,其次并引导个人以一切形式和在一切条件下对自己作最热诚的和最彻底的研究。
  在十三世纪的前半期,当时在欧洲大量出现的,许多严格对称的韵律形式之一的十四行诗,在意大利成了一种标准的和为人所承认的诗律。
  皮科?米朗多拉在他的论人的尊严被称为那个伟大时代的最高贵的遗产之一。他告诉我们,上帝在创世之余创造了人,使人懂得大自然的规律,爱它的美丽,赞赏它的伟大。上帝不把人限制在固定的地方,不规定劳动形式,不用铁的必然的法则来加以束缚,而给他以意志和行动的自由。

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人优雅的休闲生活方式


  佛罗伦萨德乔万尼?卡萨,发表的一本叫做《加拉提奥》的社交礼节手册,是十六世界前半期的著作。《加拉提奥》也是关于礼貌的一个优美而聪明的指导——关于机制圆通和审慎的一种训练。意大利人首先承认它是一个普遍的社会义务和一种有教养和受教育的标志。
  在近代国家中间,意大利最早出现了文明生活习惯。他们讲究礼貌,重视言辞,举止娴雅,服装整洁,居住舒适,注意教育和体育锻炼。在这些方面,意大利人都高出于当时其他各国之上。

个人风度
  个人风度和一切较高形式的社交成了人们有意识和抱有风雅目的来追求的目标。服装的式样不断地发生变化,没有一个地方象意大利这样重视服装。严肃认真的人也把漂亮适体的服装看作个人完美的一项因素。
香水的使用也超过了一切合理的限度,当时意大利人相信他们比其他民族更为清洁。尤其是在他们用餐时的举止上,受到特别的注意。

语言
  作为一种艺术工作——作为一种有意识的产物和民族生活的最高产物之一——呈现在我们面前的高级形式的社交,其最重要的基础和条件莫过于语言。
  分享人民的这一项主要财富——纯洁的语言,受过教育的人对于语言的社会价值的意见。
  只要有必要的才能和教养,就可以在谈话,诙谐和真挚的美妙的酬酢中来消磨时光。因为吃吃喝喝不过构成这种酬酢的一小部分。但是我们在这里必须把我们所谈的限制在社交中不十分严肃的那一面——限于只是为了娱乐而才存在的那一面。
  早晨起来在山中漫步,谈一些哲学问题;然后进早餐,听音乐和歌曲;在那以后,在某一个清凉的浓阴覆盖的地方举行一篇新诗的朗诵,题目是前一天晚上规定好了的;到晚上,全体走到一个泉水旁边,大家坐下来,并由每一个人讲一个故事;最后用晚餐和进行生动活泼的谈话。“这种谈话,女人听了可以不感到羞耻,男人也不象喝醉了酒以后讲的。”知道怎样以严肃而健康的讨论使这种消遣富于变化。
  这些特点就是潇洒高雅的尊严、文质彬彬的和蔼态度、思想学术上的自由、敏慧的才思以及优美的文学艺术的爱好。在浴疗场或在乡村间的无拘无束的交游。对于社交在艺术和诗歌上的影响估计过低也是不公平的。我们所描写过的这种社交本身就是生活和文明的自然的精华,这种生活和文明在当时纯粹的意大利的。在佛罗伦萨,社交受着文学和政治的强烈影响。

游戏
  廷臣必须精通各种高贵的游戏,其中包括赛跑、跳高、游泳和摔角;他尤其必须是一个好的舞蹈家,自然也必须是一个熟练的骑手。他必须精通几国的语言,无论如何必须懂得拉丁语和意大利语;必须熟谙文学和有某些关于美术的知识。在音乐上必须有某种实际技巧,但是他必须尽量地保密。十六世纪时,在一切高尚的体育锻炼和上流社会的习俗上,意大利人无论在理论方面和在实际方面都是整个欧洲的老师。体育作为一种艺术既和军事训练有别,也不同于单纯的娱乐;并且从他的那个时代以后成了一种全面教育所不可缺少的课程。威尼斯的快艇比赛在早期就是有名的。意大利的古典游戏过去是现在仍然是球类。音乐作曲直到1500年主要是在佛兰德派的手里边。

音乐
  在十六世纪中,音乐的每一个部门中都出现了很多有名的人物;洛马佐(约在1580年)列举了当时最有名的歌唱家和风琴、琵琶、七弦琴、膝琴、竖琴、号角、喇叭等演奏能手并且希望在这些乐器上边画上他们的肖像。威尼斯是意大利的最爱好音乐的城市之一。

诗歌
  社交生活和在城市里的宫廷比起来带有一种更自由的和更乡村化的性质。诗歌杰作和最崇高的思想也往往被认为是从这一时期的这些乡村的和平景色中取得的。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人在这种场合所表现出来的艺术能力一种全民族共有的艺术和文化赋与这些表演以一种更普遍的特点。关于朗诵,无论是属于宗教的或属于世俗英雄的,她拥有如此丰富而和谐的抒情诗篇,使人人都着迷。

节日庆典
  节日庆典具有宗教的、道德的和诗意的理想融入其中,并都采取了具体可见的形式。意大利节日庆典以它们的最优美的形式,标志着从现实生活向艺术世界过渡的起点。画家和雕刻家不仅参加节日庆典会场的装饰工作,并且帮助打扮角色,设计服装,准备化妆品和其他装饰用品。以意大利广场上的辉煌的建筑或某一个宽大庭院或修道院的细长的柱廊作为背景,当我们在描绘出这些场面时,我们所得到的确是一个最壮丽的印象。从中世纪的早期起,宗教的游行仪式就引起了化装表演的采用。小天使们伴随着圣体或圣像和圣物在街道上行进狂欢节。
  当时住在那不勒斯的佛罗伦萨人曾经担任这个仪仗队的一部分,这部分是 由漂亮、年轻的巧妙地挥舞着他们的长枪的骑士、一辆坐着司命运的女神的凯旋车和骑在马上的象征七美德的人组成的。
一切节日游行,无论它们是为了庆祝一个特殊的事件或者是仅仅为了游行而游行,都或多或少地带有“凯旋式”的性质,而且几乎总是采用“凯旋式”这个名字。
  当佛罗伦萨德伟大的艺术家们担任这个工作时,表现在凯旋车的装饰上的想象力使那个场面如此地动人,以至于这种表演后来成为了群众生活中的永久的因素。威尼斯的节日游行,不是在陆地上而是在水上举行,是非常绮丽豪华美妙动人的。在1491年,驾驶着半人半牛形的大船迎接费拉拉公主的情景使人感到如处仙境。

德行
  “他们的规则只有一条: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因为自由的人们出身清白,受过良好教育,惯于和良朋益友交谈,他们自有一种天生的本性,推动他趋向德行而远避邪恶,这种本性他们称为荣誉。”正是对于人性善这同一的信仰,鼓舞了十八世纪后半期的人们,并有助于为法国大革命铺平了道路。在意大利人中间,每个人也都求助于他的内心的这种高贵的本能。
  由于他们的天赋才能和热情,他们成为了他们那个时代一切高度和一切深度的最典型的代表。和极端的堕落一起出现了具有最崇高的谐和的人类个性和一种艺术光辉,这种光辉给人类生活罩上了一层光彩,而这种光彩是古代文化或中世纪精神所不能或不愿赐予的。

家庭
  当时能够给予伟大的意大利妇女的最高赞颂是:她们的美丽、气质、教育、美德、和虔诚加在一起使她们成为圆满无缺德和谐人物。这个家庭如果持家有度和管理得法是有希望给未来世代以幸福和繁荣的。住房是坚固的,食物是良好的。一切与房屋有关的设计和布置是宏伟、经久耐用和华贵的。教育被看作是最重要的;家长不仅对儿童们并且对全家进行教育。那就是有教养的意大利人对于乡村生活的爱好。

生活质量
  为了解意大利人的生活质量,读者必须听一听意大利人自己说的话:“当每一种其他财产给人们造成劳累、危险、恐惧和失望时,别墅给人们带来一种巨大而正当的利益;别墅永远是忠实而仁慈的;如果你怀着热爱它的感情在适当的时候住在那里边,它不公能使你满意而且能使你享受无穷。在春天,绿树和小鸟的歌唱将使你感到快乐和充满了希望;在秋天,稍出点力就将使你获得上百倍的果实;一年到头,忧愁将远远地离开你。别墅也是善良而诚实的人们所喜欢在那里集会的地方。这里没有秘密,没有奸诈作为;人们都开诚相见。这里不需要法官或证人,因为所有的人都友爱而和平的相处。快到这儿来吧,离于那骄傲的富人和不名誉的坏人。啊!幸福的别墅生活,啊!莫大的幸运!”
  “佛罗伦萨周围,在澄澈的空气里,在使人心旷神怡的风景中间,别墅林立;展开一幅美丽的图画。很少有雾,也没有狂风;一切都是良好的,而湖水也洁净卫生。无数的建筑物中间有很多象宫殿,有很多象城堡,看起来既华贵又美丽。”

  读完上面的文字,你能从中发现什么?
  我们可以从上面的文字中找到人文主义的真谛;找到人性教养应该什么样子、人性教养又意味着什么的答案;找到休闲与生活质量的标准。
  假设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米兰等城市也在当年城市化的进程中“以旧换新”,还有意大利的历史吗?文艺复兴还存在吗?人文主义还存在吗?
  对于近现代中国是否受到文艺复兴的影响的问题,我的结论是:近现代中国,基本上没有受到文艺复兴的影响,基本上没有人文主义精神的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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