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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曾先生在“国际社会学协会休闲研究委员会中期会议暨2009中国休闲与社会进步学术年会上的演讲全文

休闲的哲学


范 曾

 

 

失去本根之性 地球将杂乱无章

在20世纪末,我曾在《警世钟》一文中有如下一句话:“二十一世纪人类将会有一个共同的宗教,它的名字叫‘和谐’。”然则,近十年来的人类竟如何?躁动、不安、恐惧、冷战等等依旧宛如条顿剑悬于人类的头顶之上。人们惶惶失据,不知所措,人类整体的躁动不安的后果是大秩序的紊乱,世界的分崩离析。要求60亿人口的地球遵循某一种制度、信仰和宗教,无异于痴人说梦。然则,作为60亿人的每一个个体,我想他们都期望平安和快乐,这是生命最根本的企求。

抬望眼,星河灿烂,正如天体物理学家开普勒所说,宇宙是六声部的大交响。这大交响带给人类的应是安谧和宁静,像宇宙本体一样,有条不紊,一切都恰到好处,这是对人类的无言之教。“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定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这不言、不议、不说的宇宙,以它横无际涯的广大慈悲给人类的善意和恩泽,是一种地无私载、天无私覆的伟大存在。然而有智、有慧、有灵的人类漠视了这一切,妄自尊大是后工业化时代人类的整体恶德。

二千五百年前春秋时代的大哲老聃说:“静为躁君”,意思是宁静和谐是万类的主宰,它足以使烦躁和不安降服。当浮躁统治人类的时候,会失去本根之性,心灵失去了主宰,所谓“轻则失根,躁则失君”,地球将会变成杂乱无章的一捆乱麻。

复归于无极 复归于朴

在老子看来,“道”的运动便是回归。天下大乱是人类对本根之性的丢失。所以老子说“反者道之动”。反者返也,回归也。老子以为一切战伐杀戮、一切使人目盲的五色、一切使人耳聋的五音都违拗着天地的大道。

于是,老子提出了“复归于婴儿”,因为婴儿是无邪的,他们纯净的心灵,不啻是人类的导师;“复归于无极”,那是宇宙本初的单纯和洁净;“复归于朴”大朴无华的存在方式永远是闲逸和寂静。

中国的古哲崇尚自然,那视之可见的是人、地和天,而不可见的宇宙的法律是“道”,“道”的背后还有那自在而已然的大存在——自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是恒居不变的根本道理。这道理布之弥广,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对人类有限的历史和个体有限的生命,那是永远无法穷极的藏得太隐秘的“理”之所在。然而这“理”却给人类恩泽无限,永无尽期。它不只是“善”的所在,也是美的所在。卓越的翻译家邓晓芒先生在《论康德〈判断力批判〉的先验人类学建构》一文中,对康德的“自然目的论”或“合目的说”有过一段精辟的论述:“因而在自然目的论的最后归宿上,它引起对自然的好意或恩惠的敬重之情(道德感情)与审美判断(自然美)相融合。”

至美之境:

自然目的和道德目的结合起来

当道德目的和自然目的违拗甚至拒绝的时候(如贪欲的膨胀、霸权的获取、暴力的统驭等等)世界和人类是不会安宁的,人们嗡嗡营营地如蜂蝶跟涛、遯鱼随潮。挣扎着、挤兑着、踩踏着,呐喊着奔向深不可测的泥淖,那儿发出的只有死亡的信号,而不是生命的交响。

宇宙依旧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着,那是给人慰藉、使人静谧和愉悦的交响。那是平和的、悠扬的、诗意的乐章,自然的根本目的是和谐。

当道德目的顺应着自然目的的时候,笼罩人类的将不是战争和烽烟,而是和平和鲜花,足可养目的不是战争的瓦砾和硝烟,而是太平盛世的花圃和芳馨。

当道德目的违拗自然目的时候,“休闲”只是徒托空言,而当道德目的和自然目的合而为一的时候,大自在和大快乐方会来到人世间。

我们大体可以比较简捷地认为康德的这段话,是“休闲本体论”的总结:

“有两样东西,人们越是经常持久地对之凝神思索,它们越是使内心充满着常新而日增的惊奇和敬畏:我头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律。”(康德:《实践理性批判·结论》)

天宇无疑是值得我们敬畏的,爱因斯坦在它面前表现的谦逊令人感动。他说:对自然,即使最微末的部分,我们也仅仅是跟随而已。老子的“道”——“自然”,与柏拉图的永恒理念,朱熹、王阳明的“理”,黑格尔的“终极真理”都有相通之处。人类已知的世界,永远小于未知的世界,而且宇宙本体包含着“无限”这一概念,我们除去惊奇和敬畏而外,别无选择。康德所谓的“星空”和“道德律”是历久弥新、恒居不变的存在,譬如“君子弘毅”、“君子自强不息”,那是千古之前以至千古之后不会稍有改变的铁律。

中国古人从先秦的大哲到宋代的大儒,都思考着天理的存在,无中生有、有无相生、无有同质而异名,即使在混沌未开时或霍金所说的奇点没有爆炸之前,即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时候,那冥然的“理”就不存在吗,“没有存在的存在”便是“理”的所在。

2008年杨振宁先生与我在新加坡理工大学,曾有一场谈美的同台演说,使我难忘的是,杨振宁先生说,如果19世纪英国的麦克斯威尔没有发现他的方程,那么至今我们的麦克风到宇宙飞船都不会出现。然而麦克斯威尔并没有发明什么,只是发现,因为在没有地球之前,麦克斯威尔方程便在宇宙中存在着。这就是天上的法律,便是天理。

王阳明讲:“心明便是天理”,天理离我们并不遥远,它会储藏于你豁然大朗的心里。然而人类的心灵里储藏空间往往被漆黑的贪欲所占领,它们正在驱赶光明——天理。

现代休闲主义: 使人类的欲望和自然提供的可能保持适当比例

对于“本体”而言,人类的生命的确是短暂的。宇宙的微末变化都以几十亿、百亿、千亿年计算,人类可以认为“本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霍金讲,地球虽然会一步步走近太阳,但是你不用忧虑,那是一千亿年之后的事,我们完全可以置之不理,杞人忧天只是上古时留下的一则笑话。然而值得忧虑的事正在发生,这不是来自“本体”的变化,而是来源于人类自身的欲壑难填。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在考察了北极冰山的加速度消融之后,向世界发出了警世之言,倘若人类不能同心同德,阻扼其迅猛的来势,那么20年后,将有的1/4的大陆沉入海底。

后工业化之来临,人类的旗帜上写着“速度”二字,或许本来的意图是想快一点使全球得惠,然而适得其反的是人类迅猛地利用时间,海德格尔以为时间是“向死之生”,只是今天正加速着走向死亡。

现代休闲主义,如果不能依循本体论的分析来实现自己的理想,那么现代的物质主义便会胜券在操,人类的前景便会一片漆黑。

现代休闲主义的目的是依循宇宙的本体使人类的欲望和自然提供的可能保持一个适当的比例。物质主义的鼠目寸光,使人类的集体盲动,正加速度的耗损着资源,人类本来误以为节衣缩食的农耕时代转化为提前消费的后工业时代,天国的乐园便会出现在当下的人间,然而次贷危机所引发的金融海啸却正是整个资本主义多米诺骨牌坍塌的信号。

人们为金钱而奋斗,曾经十分时髦的口号是:“时间就是金钱”,在一定的时间内,它可使一个没精打采的人群活跃起来,然而它本质的内涵是浅陋而鄙俗的。时间岂止是金钱,时间是生命的过程,是生命之河诗意的流淌,是人类对美好未来凝思寂听的向往,是虹销雨霁,彩彻云衢,是天外朱霞,云中白鹤。人类要珍惜过客一般的时间。

我们理解的休闲是人类心灵的救赎

经济海啸的根源来自人类忘记了宇宙本体的无言教诲,躁动的、急不可待的贪欲心理,使人们宁可漠视实体经济的脆弱,而去相信那五彩缤纷的泡沫。当资本自以为正创造了神话的时候,无情的、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的冥冥然中的“道”——“天理”——大规则发言了。

上世纪60年代英国伟大的历史学家汤因比的《历史研究》和德国伟大的哲学家斯宾格勒的《西方的没落》,为我们展现了资本主义潘多拉魔盒打开之后,可危可惧的前景。他们既有“哀其不幸”的叹息,也有“怒其不争”的愤慨。在多事之秋的今天,当斯宾格勒所描述的驰向深渊的列车加速下滑的时候,人类不会有真正的休闲。

于是我们理解的休闲是人类心灵的救赎。

人类的休闲文化,只有回顾往昔和面对自然。人类的心智本应结出温馨之花、醇和之果,而不是罂粟之花、魔鬼之果。亡羊补牢,犹为未晚,就怕一意孤行,那么,安宁将远离人类。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缘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造,而今一切皆忏悔”。这是佛教徒清晨的忏悔词,我想这对今天的人类,会是佛的启示。

表面休闲而心存颠倒梦想,如终南山下的窥测时机、以求一逞的卢藏用和《北山移文》中伪为高雅,而心求荣贵的周颙,都和休闲无关。豪华游船上的赌场,能带给你休闲的心境吗?一切休闲的表面文章,与休闲的本义相反。

想到休闲文化,我们心头应当升腾起几个字:敬——庄敬、和——和睦、清——无垢、寂——静寂。东方的儒、佛、道三者提练出的这四个字,对正直的理解休闲正可谓要言不繁。

为了地球和人类的明天,我们似乎应该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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