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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谈“过年”

 

马惠娣

2019216日)

 

一年又一年,一年似一年。“过年”,历史几千年。

“过年”在众多的节日中是位首。研究者说,“年”起始于古人的两种信仰:一是天地信仰,二是祖先信仰。因此早期的“年”反映了古人的自然崇拜和追宗慎祖——据此,产生了一系列的祭祀活动,也形成了这样的家、国民俗传统。

关于“年”的盛况可在《孔子家语·观乡》记述中窥见一斑:孔子带弟子子贡观赏鲁国的腊祭,以此庆贺劳动的收获。孔子问子贡:“你感受到他们的快乐了吗?”子贡不屑地说:“这个国家的人如此狂野,我看不出其中的快乐。”孔子教训他:“这你就不懂了。经年的辛劳,人们理所当然地享受饮酒畅怀、歌舞升平的时刻,这既是上天与君主赐予的恩泽,也是生活的意义之所在。1

“腊祭”在古代是“年”的“序幕”,好盛大而奔放!人类学和考古学家忽略了一个事实:“年”除了“谢天地神灵、感念祖先恩德”的意义外,还在于休闲、休息、休憩,并愉悦身心。这三重意义构成了“年”的本质。

《礼记》中:“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早就说明了这个道理。足见劳作之后,人需要休养生息、以逸待劳、愉悦生命、滋养精神。这是农耕社会的人生哲学与生活智慧。“谢天地神灵、感念祖先恩德、休养生息、富足精神”当是后人传承的文化内核。没了这些东西也就变味了。

不能否定,“年”起始于农耕社会,伴随浓厚的封建礼俗与教化,尤其经过各种外在形式的演绎,在相当程度上肢解了“年”的精神。中国地大、人口众多,且常常“十里不同俗”,特别在乡村,人们仍囿于农耕社会的礼数及风俗。虽然浸透民俗祈愿、希冀讨个好彩头,但也不乏媚俗、低俗、恶俗,甚至封建迷信。比如,近些年流行在北京大街“十字路口”的烧冥纸,还美其名曰实施“孝道”、“习俗”。结果弄得大街乌烟瘴气、遍地垃圾、污染环境,还带来火灾隐患。还有人大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都什么时代了?还用这些东西愚弄人,也愚弄这个时代,更阻碍我们文明进步的步伐。

悠悠岁月,“年”没有接受新文化、新文明的洗礼,不能不说是个遗憾。至今“年”带给人许多的尴尬、无奈、屈从,如今“过年”味如嚼蜡、食如鸡肋。

现在的很多人对过年并无大兴趣,还有些人恐惧“年”的到来。尽管,“年”也成了国家的大事,甚至创造了“春晚”这种娱乐形式来营造全民“过年”的气氛。今年是“春晚”的第35个年头,是国家电视广播总局成立以来的首届。电视台发布的消息称,超过百分之九十六的人观看了演出,并获得了好评。数据是怎么得出的不得而知。但是,我及我周围的许多人并没看“春晚”,看也不过是瞄几眼。对耗资巨大、人力组织繁复、时间成本过多、处心积虑谋划等等做一些评估的话,不知是否值得?更何况众口难调呀,当然,耗费的资金也巨大!而且各个地方也都效仿出地方“春晚”。在我看来,许多节目庸俗并媚俗。走了一个赵本山,上来一群“赵本山”,且低俗之状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人说,“过年”就是图乐活,来点轻松的、喜闻乐见的,老百姓爱看。看似有道理,实则低估了人民大众对“年”的文化精神之需要,也忘记了教育与引领的责任。

每年的“春运”,虽然推动了国家铁路、公路、交通的建设和节日经济,可是当你有一次“春运”的经历,便知这其中有多艰辛!仅买票、订票这一项,不知会浪费掉多少社会时间成本和个体心智成本,几乎能让人疯掉!尤其那两亿多外来务工人员,在他们回到家之前为此已身心俱疲。当然,近年来,一些地方或企业开始伸出援手,缓解他们的回家的窘境,可毕竟只有一点点。当在四十天的“春运”电视转播画面中看到车站、机场、港口、大巴车上处处人山人海、人声鼎沸、人性崩溃的场面,即便是局外人也感受到了切肤的痛。

那么回到家里,这“年”又怎么样?走亲串友、饮酒行令、胡吃海塞、各玩手机、搓麻声声,不一而足。许多人说,过年就是劳民伤财、心神恍惚、脑体俱疲,甚至连睡眠都短缺。难说祭拜天地、感恩先祖,就是休养生息也是奢望。

中国大部分乡村文化娱乐生活严重匮乏,许多地方要走很远的路才能看到一场民间文艺露天演出,而更多的地方连这个愿望也难实现。因此,电视、手机、“八卦”、麻将也许是最好的、最便捷的陪伴,这些东西也绑架了“年”。

近些年回家过年,又催生了租个“男友”或“女友”的畸形果实,以应付家长“催婚”与“逼婚”。中国人传统的“死要面子活受罪”,也让许多人的“年”过得胆战心惊,囧态百出,或者“负债累累”。

过年回家的意义何在?许多当事人在一个“孝道”裹挟下,在道德伦理的舆论中不得不败下阵来。然而,再过年,“家”与“年”都成了一种负担、成了恐惧的对象。现在有蔓延之风。

城里人的情况好得多,准确说是大中城市中的人。伴随现代化、城市化,也伴随文化的多元化、经济的富足化、汲取知识的多样化,人们对“年”理性多了,选择的形式也多了,“年”的繁文缛节也摆脱得多了。

官方数据说2019年春节假期,全国旅游接待总人数4.15亿人次;出境游人次约700万。另据个别访谈,相当多的人留在家里读书、听音乐、健步走、踏雪迎春。用他们的话说“给心灵放个假吧!”还有些人说,在“过年”这件事上,可以“过年”的心态过日子,有好物即用;有好食即吃。也可以“过日子”的心态过节,平常心、不刻意。恬淡自在,一年中总得有几天的“省思”,不然,变成非人了。

年,看似一个民族的文化传统,走了几千年,如今却也越来越变得个性化、独特化、自由化、自主化。“年”的形式在改变,“年”的味道也在变。据说,中国目前有空巢青年约5000万,“八零后”、“九零后”、“零零后”作为人口的主力军正在崛起,他们也正在颠覆传统的生活方式、休闲方式、消费方式。可以说,传统的“年”的形式和味道与他们正渐行渐远。笔者赞同和赏识青年一代的变化,但是,也忧心科技时代的“年”如何能在传统与时尚、历史与现代、推陈与出新、老理与新规中保持平衡。尤其“老一辈”与“新一代”风俗观念、行为举止应向变革的时代靠拢。

在大一统的中国,“年”很考验各级管理者、制度制定者、社会结构设计者。既要保持“年”的文化品质,又要让黎民百姓舒心、确有获得感,真需要调动各方面的智慧,当然也要汲取文化传统中的智慧。

在古代,对统治阶层来说,“年”、“节”是大事。不是放任自流,而是靠上梁君子率先垂范、行广致远。

节假日在古代是“休闲”的日子——以修身、以宁静致远;且“雅也”,言行正、不逾矩。人们普遍以培养闲情逸致、提升人文修养——舞文弄墨、诗词歌赋,达到“腹有诗书气质华”的人格塑造,延续“年”的文化意义。

据《后汉书》记载,“吏员五日一休沐”(《汉律》),即官宦每五日可以休假一天。还规定:二十四节气中的冬至、夏至为例假。“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希冀通过各种祭祀、礼拜,表达对自然、生命、先祖、神灵的敬畏与谦恭,也有益于日后的政务勤勉戒躁、严守律条。不仅展现了相当成熟的政制体系和驾驭百官的管理技巧,也体现在对人品、德品、学品的严格要求上。

唐、宋两朝是盛世,《假宁令》有18条关于各种假期的规定,包括婚庆、丧葬、忌日、出行等方面。唐朝的开放自由、兼容并蓄、富可匹敌、文峰迭起和宋朝的理学、文学、史学、艺学、美学等等辉煌业绩,得益于至上而下的休闲之风。

到了明朝,官宦休假大多以淘书、刻书为休假之乐,举凡科举考试上榜者“必有一部刻稿”。清朝基本承袭了明朝的休假制度,官吏们往往借假日相邀而聚,以诗会友,品评文章。所以有“康乾盛世”之说。现存的华章诗文,读来都让人心神宁静、意境高远。对心灵的震撼与精神的洗礼非物质与金钱所及。

看来“过年”这件事,需要开明的政制治理,阔达的政策体系,严明的法律保障,普惠的人文关怀,可靠的精神力量,纯正的文化传统。借用一句时髦的话:过年没钱是不行的,但有钱也不是万能的。

我对“年”淡泊、素心,甚至有点“小逆行”。就说拜年这件事,了解我的人都知道,基本不拜年。比如,年前的几天给我的一位老领导打电话,拿起电话,他很吃惊“今年怎么了,一反常态拜年了?”我说,与年无关,我是要与你说一件工作事……他哈哈大笑起来,说:这就是马惠娣!至于孩子是否回家团圆,我既不期待,也不反对。若有人愿专门探访,我大多劝阻。

这种“小逆行”可能是受到我的两位老师潜移默化的影响。记得早些年去探望龚育之老师,正值临近春节,我调皮地对他说:祝新年快乐、万事如意。龚老师严肃地说:什么万事如意?有一两件事如意就不错了。古人不是说吗: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于光远老师回忆他的童年曾讲了“过年”小故事:按照当时上海人的风俗习惯,他的妈妈在大年初一的早晨给孩子们准备了“枣糕”,寓意新的一年生活美好。他却轻蔑这“枣糕”的寓意,反驳妈妈说:这一年的日子还会“糟糕”(枣糕的谐音)。当时于光远只有七岁。

于光远、龚育之都是人文科学家,也是中国新文化思想的创建者。在他们眼里“过年”要重新审视,要科学理性而待之。对我启发很大,影响也很大。

“年”对我当然也有美好的记忆。特别是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三年自然灾害”中的“年”,令我刻骨铭心。父亲是儒商家教与家传的背景,他自己也是个买卖人,却信奉“吃亏是福”、“买卖不成仁义在”,时常乐善好施。那几年河南讨饭的难民很多,经常有妇孺挨门挨户乞讨食物。父亲在过年的时候一定备出“施舍”的饭菜,凡有乞讨者一定捧出一大碗。1962年的春节,我的妹妹出生不久,缺少哺乳的牛奶,不知我爸从哪里弄来点奶粉。恰巧此时他在院子中捡拾到三只刚出生的小猫崽,嗷嗷待哺。爸爸每天冲奶水用汽米芯喂养小猫咪们,猫咪和我妹妹的小命在我爸的眼里同等重要。现在想来,父亲温厚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这也是父亲留给我们“年”的形式和味道,也是重要的精神遗产,并影响我终生。

我继承了父亲的“年”的形式与味道,多年来我坚持在年节之时给小区的门卫、清洁员、小时工、快递员送红包,或赠予礼物。现在女儿也加入此行列,每次从外边回来都会想着带礼物给他们,还不忘给她喜欢吃的煎饼制作摊主送上一盒点心或巧克力。这样看来,我家的“年”还是有味道、有传承。

一年又一年,明年还过年。“味道”如何留?“形式”如何变?仁者见其仁,智者见其智吧!

 

1、《孔子家语•观乡》原文:“子贡观于蜡。孔子曰:赐也乐乎。对曰:一国之人皆若狂,赐未知其乐也。子曰:“百日之蜡,一日之泽,非尔所知也。蜡之祭,劳农以休息之,言民勤稼啬,有百日之劳,今日饮酒燕乐,君之恩泽也。非尔所知,其义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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